矿山邻里 (外一篇)

老宅的一幕一幕,根植于记忆深处。

眼瞅我们一天天长大,一居室房子住不下了,父亲向上级部门誊写一份换房申请。考虑到父亲接待工作的特殊性,上级领导在西楼东侧住宅区为我家安排一座三居室平房,并且破天荒地安装了一部桔红色座机。那个年代,拥有电话的人家微乎其微。职位变了,父亲更加忙碌,早起晚归那是常事。有时单位告急,即使深夜接到电话,父亲也得立马出行。为了能够让购煤的客户满意,他不惜身体与人家拼酒……看着父亲周而复始地劳作,母亲心疼得直掉眼泪。

那时有特殊规定,对煤炭事业有贡献者,可享受特殊嘉奖以及优厚待遇。我家东头隔壁人家姓何,露天矿工人,小我父亲一岁。何叔没什么学历,也没什么显赫家世。他为人憨厚,诚实朴素,曾以老黄牛似的埋头苦干精神,连续创下“太阳转一圈,他上三个班”的煤海记录,多次被评为“特等劳动模范”。于是,他家由地窨子式的矿山民宅,住进了象征光彩与荣耀的住宅区。

父亲为人耿直,母亲待人和善,我们两家相处得融洽、和谐。谁家做好吃的了,都要端一碗过去尝尝鲜;哪家有个大事小情,一呼百应。两家的孩子也常在一起玩耍。我家西隔壁男主人刘德国是西山矿保卫科长,总是一副笑呵呵的模样。他的爱人刘婶泼辣、强势,因菜园子涉及两家栅栏之事,与我母亲闹得不可开交,两家关系因此变得紧张。这种局面,促进了我家与老何家走动的亲密。

刘婶的母亲是一位裹着小脚,操一口唐山口音的老太太。老人家是个急性子,一大把年纪却闲不住,极喜欢走路。我常看到她拄着个拐杖,风风火火地行走在老宅的大街小巷。她的头发梳理得溜溜光,像年轻人那样,头顶扎成一个小揪揪。老人一身深蓝,清洁有加。她的外孙小红,外孙女红新、红瑞都活泼好动,常因贪玩忘记吃饭,老太太就拄着拐杖在家门口的水泥台阶上使劲敲鼓点,扯着嗓门大喊,清脆嘹亮的声音很是好听,能够穿过好几栋住宅。后来我也喜欢上散步,可能冥冥之中感染了老人的气脉。我喜欢绕着西楼走,边走边寻思这座日本人留下的办公遗址;边走边倾听,谁家收音机中传来的《毛主席的光辉把金色的炉台照亮》等系列红歌;边走边凝眸,悠悠和风吹过晚霞的光景。无垠的遐想,多彩的音符,伴我的神思融入童年印记。

粉房的故事

妈妈属于“五七”工种。“二队”的农业工作解散后,她被矿务局农林处分配到新开张的粉房工作。这是一个清一色由十几位中年妇女组成的手工作坊,没有先进的流水线作业,只能凭介每人每天几乎分秒不停歇的劳作,来完成一道道近似于原始方式的作业工序。

那时我刚上小学三年级,由于好奇心的驱使,我总想知道粉条究竟是怎样做出来的。一天下午,趁着上学还有一段时间,我早早吃过午饭,偷偷地瞒着妈妈,去了离家不近的她工作的地方。

那是一幢简陋的工房,墙身那一溜“工业学大庆,农业学大寨”的字迹清晰端正,陈年失修的土坯房上,两扇破旧的悬挂在上面的窗棂,似乎有着被大风一吹就得散架的可能,那会儿正“呼呼”地往外直冒热气。我悄悄地将头伸向窗内,执意想看个究竟。

透过满屋朦胧的水雾,只见瘦小的妈妈正端着一盆经磨浆沉淀加工好的淀粉,脚踩水泥池子那窄窄的边缘,向上昂头,去够正朝水池子出粉条的漏斗。矮个子的妈妈踮着脚尖,努力好几次也没能够到。多亏身边的何阿姨手疾眼快,一把扶住她倾斜的腰身,要不妈妈有可能因为身体失重,跌入一米多深的溜滑的水池。

从此每天放学,我经常来粉房接她回家,即使中午,我也时常去那儿蹭饭。不为别的,我就是担心勤劳要强的妈妈,因为工作的不适发生意外。赶上寒暑假期,我会和妈妈一同上班。她在粉房辛勤劳作,我会在屋外那片绿草如茵的小院子里,捉蝴蝶、抓昆虫、垒泥巴、揪荒草,或者陪着小蚯蚓,玩“火车向着泥里跑”的钻山洞游戏。

到了吃饭的钟点,妈妈会给我端来一大碗刚出锅的热呼呼的酸粉。那种加了佐料的滑溜、筋道,喷香的食物否提有多爽口,我每顿能吃两大碗。至今回想起来仍旧津津有味,口生馋涎。看我吃得满头大汗,妈妈看在眼里,喜在心头。她喜欢看我小老虎似的吃饭的样子,她希望我长得壮壮的,身体棒棒的。每逢此刻,妈妈总会开心地笑,那笑容仿佛一朵绽放的玫瑰花。